在见面之前要收集春夏给失去春天的人看 三明治

作者:gz_jamie发布时间:2022-05-23 04:42

  意识还在反复犹豫的时候,我干脆地先退掉了杭州的房子,没有住的地方就不能再犹豫要不要辞职离开。好友老王从上海来帮我搬家,过去我们每周往返于上海杭州之间。但现在,我和老王都知道,要和这样常常见面的日子告别了。

  “没关系的!”老王边开车边安慰我,“回去就安心照顾外婆,现在交通那么发达,想要见面的时候就来见我,或者我去见你。”

  2月末,在老王那儿短住几天后,我离开上海,回到了湖南的乡下老家。我们都以为再见面的日子很快会来,期盼着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做什么好吃的,要去哪里看看逛逛。但疫情的失控让很多期盼归零,只能每天起来打开上海发布,看看新增又是多少。

  我是个对时间数字变化不太敏感的人,过去了两周还是一个月,都无法一下子使我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快慢。但时间要是以具体的事物来计算,就会变得清晰起来。比如衣柜里的冬衣终于被压缩收起;比如外公菜地里的苋菜已经眼看着从苗长到了可以吃的程度;再比如,和老王分开的日子过去了多久,我居然以“来了几次大姨妈”来计算。

  数字越看越焦虑,一天一天数过去就会很难熬。老王说今年的春天她只看过一次,但现在我回到了老家,这里的花园菜园和春天都靠得近,我是自由的。

  太阳好,一睁眼醒来就看到阳光斜斜照进来,经过我的床尾,又打在娭毑(湘方言里对祖母的称呼)床头,在墙面上动荡着浮开。

  娭毑的被子难得没有被铺盖整齐,一时间想到,是不是因为昨晚我总是咳嗽,让她也没睡好,所以今天连铺被子的力气也没有。但这样的想法只停留了一下,门外闯进走路声,嚓嚓嚓嚓一听就知道是罗姐。是罗姐要晒被子了,出太阳的天气从来都不会被她放过,况且在今天之前,家里已经连着下了好多天的雨。

  我跟着进进出出好多趟,挣扎着把最后一床洗好的床单扔向围墙上,差点被杂草绊了一跤,后退了几步,就看见了这簇蒲公英。开了十几朵吧,枝干在微风里轻轻摇,但还不够把这些毛球球吹开。

  小时候好喜欢吹蒲公英,特别是老师告诉我,吹开的“花瓣”就是蒲公英的种子之后,每次路过盛开的蒲公英,就觉得自己担负着帮助蒲公英种子去远方探险的重任,每吹散一朵毛球,就想着:它会飞到世界的哪个角落?

  小时候,未知是大多数,答案的来源总是固定,好奇和想象是辽阔的,世界在哪里,哪能轻易被概括。现在的“世界”却常常被我挂在嘴边,看到的,听到的,感受到的,通通被我概括为“世界”,用以去问:

  下午在外面院子里看书,看着看着走了神,再回到书上的时候,看见一颗灰的“小虫”晃晃悠悠正降落在书页上。

  罗嗲养鸡,宝贵鸡,有时候比宝贵人还要宝贵的那种。别人家的鸡满山林散步寻食,我们家的鸡倒是也在山林里,但是是被罗嗲精心用网栏围住的山林,不用特地觅食找水,只要罗嗲“噢噢噢”地一唤,回家,就有好吃好喝的伺候。

  每天下午两三点,午觉醒来,两三次钻进鸡舍,围栏里看看,稻草框里寻寻,是罗嗲雷打不动的习惯动作。印象中,几乎每次大嗲都能凯旋,从鸡舍里掏出五六个鸡蛋,捡得多的时候双手捧着出来,捡得少的时候握在手心里。

  但可能是因为对鸡太好,连饮食都要细细斟酌,什么小石头碎碎玻璃,罗嗲也会一个个捡拾出来扔掉,怕“卡到了鸡喉咙”。于是有一段时间,鸡突然开始吃蛋,蛋一下来就被鸡群“zao”得稀烂。一开始弄不清楚原因的时候,罗嗲罗娭毑每次捡蛋就像要比赛短跑一样,母鸡下蛋声音一起,嗲嗲娭毑各就各位,后院门是起跑线。

  这样的比赛持续了好一阵子,直到有一天,卖鸡的鸡贩子上门问要不要买鸡崽顺便讨水喝,看到干干净净的鸡舍就告诉罗嗲,补点钙,放点沙子碎玻璃在鸡常去的地方,鸡就不吃蛋了。罗嗲当天就把自己的钙片磨成粉掺在鸡饲料里,鸡来吃食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看了好久好久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后来鸡是不是真的因此不吃蛋了我不知道,因为我去上学了,等到好久好久之后回来,就已经恢复了每天能捡好多鸡蛋进来的光景。

  今天捡了5个蛋。煮的蛋不是捡来的,是亲戚家送来的鸭蛋。娭毑说,立夏蛋要做咸蛋更好吃,咸蛋得要用鸭蛋做最好。

  中午做饭,炒了个茄子和四季豆,都是前天骑摩托车带大嗲去镇上买的。菜园子里的菜还在生长的阶段,娭毑说,再差几次雨应该就能开吃了。在此之前,想吃小菜只能靠去镇上买,或者去邻里家闲聊后收点回来。

  比如今天,娭毑从邻居家闲坐完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塑料袋的栀子花,中午特地嘱咐我不要乱炒,等她来做。栀子花有不腻人的香味儿,白得干净,但要做成一道菜我不敢想象是什么味道。

  娭毑把边缘变黄的几片花瓣擇了,又一朵朵挑着,把中间的花心扯出来扔在地上,剩下的花朵落进洗菜篮里,看着好像还是完整的样子,但其实少了心的部分。

  像冲洗油麦菜一样粗犷地冲洗花,像烫生菜一样地过一道开水,花瓣蔫了,变成黑黄的颜色。掏一大块猪油——娭毑做菜一如既往地粗犷,倒下全部的栀子花,翻拌,加水,水烧开了放盐和生抽。娭毑想吃辣,快要出锅的时候准备在剪几根干辣椒进锅里,却被一直站在旁边“监工”的大嗲制止,只准放一小根辣椒。

  娭毑吃得很香,怂恿我也试试,我看着这碗黑乎乎的东西,不敢大开口,只拿着一根筷子先蘸了蘸,哇,汤汁好香!我又沿着碗边轻轻嘬了一小口,清香的味道就在嘴里化开了。好神奇,本来只能闻见这香气,现在突然到了嘴里,被我们实在地品味着。

  吃过饭,收拾完,晒了洗好的衣物,半晌在不知觉中就过完了。我有些懊恼,觉得浪费了一上午,什么正事都没做成。刷碗结束的时候,我拧了块抹布去擦水池边缘,突然发觉自己的动作好像妈妈,想到她过去几乎每天都这样度过。

  妹妹喊了一声,我跑到院子里,雨已经开始下大,铁棚子被打得“哒哒哒”巨响,一面被打湿的空气,混合着土地上草木的味道,清淡又直接地扑来。

  午饭后,外婆外公都去午睡,到了一天之中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。我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书,下过雨,天变得凉爽,阵阵微风,很舒服。

  我看的是你送我的那本《枪炮,病菌和钢铁》,刚刚看到第十一章「牲畜的致命礼物」。一向看书就容易犯困分心,余光之间,我瞟到猫儿走了进来,朝着我的方向,不紧不慢,嘴里叼着什么。它走近,甚至是刻意地走近,好让我看清:一只老鼠的幼崽,粉色瘦小的肢体还在颤动。

  在此之前,它喜欢抓鸟,甚至抓到过比它脑袋还大的斑鸠。可是每次抓到了,它不会立刻吃掉,而是像今天这样,完整地叼回猎物,再不紧不慢地经过正看着它目瞪口呆的人们,像一场阅兵仪式,最后明目张胆地停落在走廊的正中间。

  也有鸟儿还没断气的时候,猫却大胆地松开口,任鸟原地扑腾,它只冷漠地旁观,无动于衷地欣赏。直到鸟儿累了停下,它又伸出爪子再去拨弄拨弄,鸟便又开始挣扎起来。这样反复几次,鸟儿终于没有了力气。

  前两天才跟你说,猫因为不会抓老鼠所以在家地位低下,结果今天它就叼来了一只老鼠,或许是想来证明它的能力并不差。可这是只老鼠幼崽,它的身体还是粉色有些透亮的样子,背上也只刚刚长出一层薄薄的绒毛,爪子细长瘦小,眼睛也还没有睁开。

  猫儿把它衔到大院边上,我拿着手机追着跑过去,跑到树底它停下来,自然而然地半个身子往地上一躺,鼠崽从嘴里掉落到水泥地上。猫凑近嗅了嗅,没有继续叼起来,而是眯了眯眼睛,面无表情,像是困倦了的样子,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,平瘫在地面上。

  老鼠幼崽仰卧着,四只脚朝着天空,小小颤动,嘴巴张着,也在颤动。有了之前的经验,我猜它现在虽然看起来不动声色,但一定会慢慢地把这只小鼠崽玩弄到断气。

  想到了《我的章鱼老师》里,那只章鱼和鲨鱼的追逐,人没有去救他的章鱼朋友;想到了正在看的书的那一章标题——「牲畜的致命礼物」;想到了第一次看到猫叼着一只小鸟儿进屋里的时候。当时我也想救下那只鸟儿,而且已经帮着鸟儿逃到了窗边。但最后鸟儿还是死了。

  退出浏览器,我继续蹲看,心里还继续想着,有愧疚有纠结,有某个念头在控制不住地生发:吃掉它吧,吃掉它吧。

  猫重复了几次和之前玩弄鸟儿一样的程序后,走到了一边,远远看着挣扎的鼠崽。等到再次起身的时候,我以为它终于休息好了,要开始享用这番战利。但它走过来,走到鼠崽身边,停顿了一会儿,连凑近的动作都没有,就若无其事的走过了它,走到了更远,走去了院子外头。

  它还在小小颤动着,我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我往猫走远的地方看了看,好希望马上有个标准答案教我怎么立即执行。